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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顺着轧钢厂高大的红砖围墙一通乱刮,卷起地上的干枯杨树叶砸在人腿肚子上,生疼。
张桂兰缩着脖子,身上那件不知过水洗了多少遍、补丁摞着补丁的藏青色粗布褂子,根本挡不住这透骨的寒气。
她头上裹着泛白掉色的青布头巾,粗糙开裂的双手死死捏着一个磨破了卷边的旧布包。
抬头瞅着那扇漆着红五星的大铁门,进出推着自行车的工人,高音喇叭里震耳朵的广播声,这排场比林家村公社宽敞气派了不知多少倍,压得她胸口发闷,连脚尖落地都透着小心翼翼。
保卫科窗户缝里探出个留着小平头的干事,上下打量这乡下老娘们两眼,眉头一皱,张嘴就是赶人的横腔调:
“干嘛的?这儿是国家重工业生产基地,要饭去天桥底下蹲着去!”
张桂兰脸皮臊得紫红,赶紧凑近半步,赔着干巴巴的笑脸:
“领导同志,俺不讨饭。”
“俺找个人,他在里头食堂干活,叫何雨柱。我是他岳母……”
小平头本想挥手赶人,舌尖在牙缝里转了个弯,猛地刹住。
何雨柱?第一食堂那尊大佛,李副厂长面前的红人?
他那张满脸不耐烦的脸立刻堆上了热络的笑,半扇门房直接从里头敞开:
“哎哟喂!您是何主任的家属啊?快快,外头风大,进屋坐!”
半拉玻璃推开,搪瓷缸子倒满滚水,生生塞进张桂兰手里。
张桂兰那半边屁股只敢挨着长条板凳的一个角,手心里的开水烫得她手背直哆嗦,却愣是不敢喝上一口。
厂区里头那大烟囱突突冒着白烟,她看花眼的当口,厂门外不远处墙根底下的阴影里,正贴着一个人。
秦淮茹刚挨了钱大毛一通狗血淋头的臭骂。为了保住饭碗,她连劳保手套都被没收了,徒手抠了一上午的旱厕尿碱。
她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氨水和泔水发酵味,路过门房偏巧听见那句热气腾腾的“何主任家属”。
顺着窗户缝往里一瞧,坐在屋里吹着热气喝水的,可不就是林建兰那个乡下泥腿子亲娘!
秦淮茹胃里直往上翻腾酸水。
林建兰凭什么命这么好!一个乡下来的丫头片子,不仅自己当了人事科端铁饭碗的干事,连个穷酸娘家人来化缘,轧钢厂眼高于顶的保卫科都得像供菩萨一样供着!
换作贾家,贾张氏连这大铁门十米内都靠近不了,早就被大头皮鞋踹飞了。
没等一袋烟的功夫,厂区大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何雨柱连身上那件一尘不染的白厨师褂都没顾得脱,大步流星跨出门房台阶,迎面亮开嗓子吼了一声:
“娘!您怎么来了!”
这一声喊中气十足,没半点藏着掖着的意思。
张桂兰吓得手里的搪瓷缸子险些砸在脚面上,开水泼出几滴落在鞋面上。她局促地站起身,手足无措地直搓衣角,嘴皮子发飘:
“姑爷……俺是不是耽误你给国家干活了?”
“俺就在门外头站着等就行,这地方俺这身份不该进……”
“您这话外道了不是!”
何雨柱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结结实实托住老丈母娘那双跟松树皮一样的糙手。
转头面向保卫干事和几个看热闹的下班工人,嗓门拨得更高。
“您是建兰的亲娘,那就是我何雨柱的亲娘!”
“我娘大老远来看我,这是我这女婿的福分!”
保卫科小平头哪能放过这拍马屁的机会,赶紧帮腔吆喝:
“何主任说得对!大娘您只管来,以后到咱保卫科就跟到自己家热炕头一样!”
张桂兰听着周围人的恭维,憋了一路的浑浊眼泪唰地漫满了眼眶。
一辈子在黄土地里刨食,何曾有过今天这般风光体面。
一路引着进了第一食堂小灶间。
后厨门插上销子,徒弟马华麻溜地端上一个大海碗,热气腾腾的白汤挂面,面上卧着俩煎得两面金黄滴油的荷包蛋,旁边还搭着半盘子切得薄厚均匀的酱肉。那酱红色的肉膘泛着晶莹的油光。
浓郁的肉香直往鼻孔里钻。
张桂兰饿了太久,喉咙控制不住地上下滑动,吞咽口水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小屋里格外响亮。
可她硬生生别开脸,把手里的旧布包解开,倒腾半天,小心翼翼推到桌子中间。
“姑爷,家里实在没啥拿得出手的。”
张桂兰摊开手心。
“这是我在后山阳坡上摘的野菊花,秋天火气大,你泡水喝清凉。”
“这三双鞋垫俺在煤油灯底下亲手纳的,垫在皮鞋里脚板子不寒。还有这四个土鸡蛋……”
那几颗鸡蛋小得可怜,蛋壳上还沾着鸡粪,这是她硬从牙缝里抠出来,攒了半个月的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