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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胜咬牙切齿地骂了自己一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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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蠢不可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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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头，看向荆襄的方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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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从接手一个被咱们打得破破烂烂的襄阳空城开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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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用了区区大半年的光景，便横扫荆南，踏平南阳，全占了荆襄，成了名副其实的一方诸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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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某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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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带着几万骄兵悍将，南下江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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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不过才占据了区区一郡之地，几个县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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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好自得的？！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睡懒觉、看闲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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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胜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到徐安面前，一把将他拉了起来：“军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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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你今日，骂醒了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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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真不知道，还要在这温柔乡里，浪费多少时间！还要把弟兄们的命，往火坑里推多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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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真的醒悟了，也是真的感到后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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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适和享乐，最能消磨一个人的斗志，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没有死在刀光剑影里，却死在了这香风细雨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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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渠胜这副诚恳的模样，徐安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由衷的喜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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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能在乱世中崛起，拥有赤眉最好的名声，最让兄弟们服气的西营大帅，回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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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安顺势站了起来，深深地行了一礼：“大帅英明！能听进逆耳忠言，我赤眉大业有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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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把臂对视，这一刻，倒是彷佛又有了当初在伏牛山中的那种默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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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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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君臣相得的温情时刻，渠胜的眼角余光，扫过了大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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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不舍与心痛，在他的眼底一闪而过--那个叫薰儿的女子，是他下江南后，最宠爱的一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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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人长得极美，更是精通诗词歌赋，这几个月来，夜夜婉转承欢，让他体会到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神仙滋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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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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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究只是一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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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抹心痛，便被冷酷所取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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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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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胜突然松开徐安的手，对着门外暴喝一声，看着两个亲卫走进来，他面无表情地吩咐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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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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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熏儿...把那女子，杀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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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卫猛地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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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不知道大帅最近对那女子宠爱有加，恨不得天天带在身边，怎么突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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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听清某的军令吗？！”渠胜冷冷地盯着那亲卫，“杀了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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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砍下她的脑袋，传首军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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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令全军，今后，若有任何人，再敢以杂物、美人娱某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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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杀勿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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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亲卫浑身一凛，不敢多问半句，抱拳领命而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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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院中传来一声凄厉短促的女子惨叫，房间内，无论是下命令的渠胜，还是亲眼目睹这一切的徐安，两人的脸上，都没有半点的不忍或是恐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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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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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听到那声惨叫后，两人紧绷的身体，竟然同时放松了下来，甚至隐隐，都松了一口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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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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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波平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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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亲卫提着一个滴血的布包，退了出去，徐安这才神色如常地，走到一旁椅上，安稳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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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帅能彻底清醒过来，便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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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安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这才将话题重新拉回了正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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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大帅之前所为，也情有可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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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军自从下了江南，大帅便有先见之明，学着荆襄那个人的做法，不再像以前那样四处转战，而是试图稳扎稳打，占据城池，安抚流民，收服民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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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着建立一套像襄阳那样，能够持续提供兵源和粮草的稳定势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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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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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安停顿了一下，渠胜叹了口气，走到徐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接口道：“但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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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揉了揉眉心：“在荆襄，在这一路南下途中，那些军官和士卒，杀官吏杀顺手了，杀乡绅抢大户抢习惯了，虽然某三令五申，下了江南要改作风，但他们哪里管得住自己手里的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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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导致，咱们赤眉的名声，在江南是真的烂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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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在这江南，那些识文断字的读书人，那些懂得治理地方的乡绅士族，哪个不是把咱们当成杀人不眨眼的恶鬼？防咱们跟防贼一样，宁愿死，也不愿意真心投效咱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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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安点了点头，眼神深邃：“正是如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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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帅，治理天下，和打天下，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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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势力要真正稳固下来，不仅需要拉拢士人替我们出谋划策，更需要依靠地方的乡绅，去帮我们征收粮饷，维持地方的军心民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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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关键的是，我们必须要把实际控制的地方，从像丹阳这样的核心城池，延伸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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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那些基层的官吏和乡贤帮我们做事，我们的政令，根本出不了这城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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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恕卑职直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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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安无奈叹息道：“以我们赤眉目前的班底和名声，短时间内，我们根本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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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内再次陷入了沉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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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死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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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暴力抢来的地盘，终究无法长久；但不靠暴力，他们这些造仮出身的泥腿子，又怎么可能得到那些高高在上的既得利益者的效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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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胜听得眉头紧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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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些烦躁地端起茶杯，却发现茶水已经凉透了，便又重重地放了回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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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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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胜再次提起了那个让他又恨又向往的名字：“那个人，又到底是怎么做到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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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想起这个，某的心里，就很不是滋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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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怨他，怨他不识抬举，怨他不明白某当初将他视作一家兄弟，想拉拔他入伙的苦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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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处处与某作对，甚至到了最后，还反戈相向，摆了咱们一道，踩着咱们赤眉上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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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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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胜叹息一声：“某也不得不感叹一句，他确实有通天之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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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可比某快太多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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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占据城池，某得兵力还比他多比他精，可他却能得民心，还能让那些世家门阀都吃大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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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胜看向徐安，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军师，咱们派去荆襄打探消息的探子，陆陆续续也传回了不少消息，也许...我们能照着他的法子，学一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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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安闻言，缓缓地摇了摇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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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帅，我们学不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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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胜不解：“为何？都是赤眉出身，都打的是赤眉旗号，他做得，我们为何就做不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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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安答道：“大帅，荆襄和江南的局势，是不同的，两军的成分和底蕴，也不一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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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底下的那套从事制度，看起来还是赤眉从事，可实际内里完全不同；再他在江陵经营许久，精盐、火器、耕种之法，是他在那个地方，一点一点熬出来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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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他本身还有官面上的关系，又是读书人，朝廷就算提防他，也不会像看我们一样看他，读书人投效过去，也不至于太过抗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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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安看着渠胜：“可是我们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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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东西，怕是想学也学不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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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绝不能照猫画虎，得好好想想，怎么利用江南的乱局，找出一条适合我们自己的路，才能殊途同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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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江南乱局”这四个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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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胜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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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起这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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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胜倾身向前，问道：“这次军师你亲自去联络在这江南四处传教的黄巾...那个号称大贤良师的人，他怎么？可愿意与我军联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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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江南这地界，除了咱们赤眉，就属他们那帮头裹黄巾的人闹得最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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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能把他们拉拢过来，联手挡住朝廷大军就不是什么问题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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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黄巾军，徐安的眼中，闪过一抹凝重和忌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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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摇了摇头：“他拒绝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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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我们，不是一路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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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胜一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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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路人？这话是什么意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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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胜有些不解：“咱们都是被这大乾逼得活不下去的苦命人，都是造仮的义军...怎么就不是一路人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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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帅，这话，倒也没什么问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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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安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卑职之前也这般觉得，所以才建言可以拉拢他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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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经过这次接触，卑职看清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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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帅，赤眉和黄巾，估计是的确，永远也走不到一起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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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渠胜追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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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安沉吟片刻，开口道：“咱们赤眉，走的是‘天补均平’的路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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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了，就是到了一地，先杀官吏，再杀乡绅，抢了他们的钱粮分给百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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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靠的，是用这种复仇气焰，去煽动那些最底层的戾气，从而得到百姓的追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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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能一路走到今天，归根结底，咱们的核心，是军队，是武力，是赢下一场又一场和朝廷的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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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徐安苦笑一声，“因为之前在荆襄作战的习惯，咱们其实根本没有耐心、也没有能力去精细地治理地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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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黄巾不一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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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安加重了语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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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职观察过他们行事，他们是真的在乎百姓，他们也没有赤眉这般激进，很少主动攻打坚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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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大贤良师，更愿意带着人，亲自在那些远离城池的乡镇、田野间游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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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用符水治病，用那些什么‘黄天净土’的话，去蛊惑人心，他们在底层百姓心中，和我们，和朝廷，都完全不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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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顾怀在这里，估计用一句话就能总结出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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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眉走的是军阀路线，而黄巾...更像是宗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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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安看向渠胜：“总之，从表面上看，我们和黄巾之间，的确有和平相处、甚至合作的可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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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们占据城池，他们远走乡村，相互井水不犯河水，表面上并不冲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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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胜若有所思地摸了摸美髯：“我等攻打城池，他们远走乡村...是没有冲突，可听军师刚才的语气，这，只是眼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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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只是眼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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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安冷冷地给出了答复，“大帅不妨想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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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有一天，朝廷彻底无力再管江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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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江南，成了我们和黄巾两家独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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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为了争夺赋税，为了争夺民心，为了生存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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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与黄巾之间，关于‘理念’的根本之争，便会彻底爆发开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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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其实大帅从荆襄那个人走的路，便能看出来一些端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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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安站起身，在大堂内踱了两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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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眉走到后面，要想真正割据一方，要想建立属于自己的政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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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则必然，要依托一套‘大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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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乡绅的支持，需要恢复秩序，甚至需要像那个人一样，表面上向朝廷称臣、臣服朝廷，以此来换取名分，这就是一条极其聪明的路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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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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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安的话锋猛地一转，“那些信奉‘苍天已死’的黄巾军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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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一定会与代表着‘苍天’的大乾朝廷，死斗到底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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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绝对不会妥协，也绝对不会容忍任何与朝廷妥协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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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胜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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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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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胜皱眉道：“毕竟大家都是苦命人出身，都是为了有口饭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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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时若是真成了这种情况，大家都是义军，坐下来把话开便是，又如何会为了几句口号，真的打个你死我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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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安停下脚步，转过头，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向渠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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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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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安压低声音，“您还不明白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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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怕到了那个时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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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占据了城池，开始向百姓征收赋税，开始与那些残存的乡绅合作以维持统治的时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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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盲从黄巾的底层百姓看来，我们这些坐在高堂之上的赤眉中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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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当初那个把他们逼上绝路的大乾朝廷，与那些压榨他们的贪官污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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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什么区别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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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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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在渠胜的脑海中轰然炸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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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听懂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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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赤眉想建立势力，建立政权，就必须建立新的阶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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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黄巾，要砸碎一切阶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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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胜悚然大惊，一股寒意浮上心头：“你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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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和黄巾之间，不仅做不成兄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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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必有一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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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安毫不犹豫地点头：“必有一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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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死，就是我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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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胜紧紧地皱着眉头，他思索了很久，很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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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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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来，倒真是要好好注意这支起势的黄巾军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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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原以为，大家都是苦出身，都是想为穷苦人出头的自家弟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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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看来，哪怕是同样的一批苦命人，哪怕喊着差不多的口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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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最后，也早晚要撕破脸皮，自相残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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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道...真是可笑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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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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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丹阳城里升起的袅袅炊烟，以及更远处，那不知道藏着多少凶险的锦绣江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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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臣服了朝廷，在荆襄关起门来做他的土皇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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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营刘武那个莽夫，带着人在中原，和朝廷的大军死磕，不知还能活多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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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让某，在这江南水乡，白白地捡了赤眉这块招牌，得了这大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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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胜苦笑一声：“只不过，如今看来，这赤眉的名声，反倒成了一个甩不掉的包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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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让江南的士子对我们避如蛇蝎，还要面临黄巾军未来的反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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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头，看向徐安：“军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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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咱们也不知是不是该学学那个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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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暗中派人，去和长安朝廷联络一下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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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终究是，一步慢，步步慢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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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胜望着荆襄的方向，眼神中带着一种难言的渴望和不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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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还要熬上多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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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才能带着大军，重新打回荆襄那个地方去，去堂堂正正地问他一句，为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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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安走到渠胜的身后，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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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情，大帅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他做下属的，只需顺水推舟便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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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又站在窗前，低声聊了一些关于扩军、筹措粮草，以及如何防备黄巾的具体事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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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日头偏西，徐安才躬身告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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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胜一改往日的作风，亲自将徐安送到了后堂门口，看着徐安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这才收回了目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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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桌上那颗用布包着的人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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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走到书案前，目光在了关于荆襄局势的密报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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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那密报上某个刺眼的字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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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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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才轻声一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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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州牧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