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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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走多远,夜色中前方官道旁的旷野上,已经亮起了点点火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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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由无数堆微弱的篝火,组成的营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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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营地,其实连一个帐篷都没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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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些白日里逃难的难民,走不动了,便随意地瘫倒在地上,回复明日继续逃难的体力而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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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义拄着杖,走进了这片营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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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窒息的恶臭扑鼻而来,几团微弱的篝火有气无力地映出一张张绝望麻木的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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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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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有人对梁义这个突然走进来,且打扮如此怪异的陌生人,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好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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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只是空洞地看了一眼,便又将头埋进了双膝之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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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义沉默地穿行在人群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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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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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微弱的**声,吸引了他的注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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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义走过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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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一个男人,蜷缩在沟里,显然已经病入膏肓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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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因为怕传染,还是觉得他已经没救了,他被同伴甚至是亲人,残忍地扔到了这个角里等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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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他睁开满是眼屎的眼睛,伸出手试图抓住梁义的衣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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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救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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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义没有犹豫,他屈膝蹲了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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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九节杖,毫不嫌弃地握住了那只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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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仔细查看他的病情,又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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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的动静,引起了旁边几个难民的注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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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有人嘶哑着嗓子,冷不丁地问了一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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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大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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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义没有回头,平静回答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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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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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黄巾行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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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那人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这个古怪的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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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巾?那是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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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帮派?是道观?还是哪路的官军?从来没听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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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义没有再话,他解下腰间的一个包袱,从里面取出几株草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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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进嘴里,用力地嚼碎,然后再吐出来,塞进了病重男人的嘴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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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他用双手在男人的胸口和额头上,按照某种穴位,用力地推拿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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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他的推拿,男人的呼吸似乎稍微顺畅了一点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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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原本漠不关心的难民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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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个探出了头,借着篝火的光芒,好奇地看着这个怪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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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梁义从包袱的最底层,摸出了一张黄色的符纸,和一截炭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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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着那几个围观者的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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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符纸平铺在膝盖上,用炭笔在上面迅速地画下一道复杂的符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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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符的同时,他的嘴里,开始念念有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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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完之后,咬破指尖,一滴鲜血在符纸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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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火折子将那道符箓点燃,符纸在黑暗中化作一团明亮的火光,然后迅速烧成了一撮灰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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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义将这些符灰,心翼翼地溶入了他随身的一个破葫芦里,摇晃了几下,将那男人的头托起,把葫芦口凑到了他的嘴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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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喝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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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大口大口地,将那碗符水,咽了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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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当然不是什么仙丹妙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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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男人抽搐的身体,竟然慢慢地平静了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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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上那层骇人的青灰色似乎也褪去了一些,肉眼可见地,气色好转了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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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神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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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睁开眼,看着梁义头顶那方黄色的头巾,眼眶里涌出了泪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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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义握住了那男人的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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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变得庄重肃穆起来,他盯着男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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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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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我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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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天已死,黄天当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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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茫然地看着梁义,似乎在费力地理解这句话的意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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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出声来。”梁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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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苍天已死...”男人虚弱地,断断续续地,跟着念诵,“黄...黄天当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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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却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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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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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眼皮越来越沉,最终,竟然发出了一阵均匀的呼吸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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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一次,安稳地进入了梦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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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义松开了他的手,将他平放在地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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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不知何时起,已经从黑暗中探出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的难民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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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义拄着九节杖,声音平静地问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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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没有病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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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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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原本也应漫长而绝望的一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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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个头裹黄巾的年轻人,变得有那么一点不一样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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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本来已经放弃了希望的人,如同握住了神仙垂下的那只手一般,围拢了过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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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好几个时辰,梁义重复着推拿、敷药、画符、喂符水的动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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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救治,他都会握着对方的手,让他们跟着念出那八个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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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天已死,黄天当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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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八个字没有什么力量,但又好像有着太多力量,留在了那些等死的人,还有默默看着的人的心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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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画完最后一道符,梁义随身携带的黄纸,已经用得干干净净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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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半大的孩子,怯生生地端着一个豁口的土碗,走了过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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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长...喝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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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里,是半碗浑浊的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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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旱灾的年月,这半碗水,几乎等同于半条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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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义看了看那个孩子,没有推辞,双手接过土碗,道了一声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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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头喝得干干净净,还了碗,重新走到一堆篝火旁,盘腿坐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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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来越多的人,从各自歇息的角里,缓慢地爬了起来,犹如飞蛾扑火一般,慢慢地,向着梁义所在的这团篝火聚拢过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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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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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种各样的目光,在梁义的身上流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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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更多的人还是坐在远处,像个木头桩子一样,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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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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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拢过来的人群中,有人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问了一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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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要救他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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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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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易子而食的世道,连亲生骨肉都可以为了活命而抛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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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有一个陌生人,愿意用自己的草药,耗费自己的心神,去救一些素昧平生、甚至已经被亲人抛弃的等死之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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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义看着那跳动的火焰,语气有些木讷,甚至显得有些笨拙地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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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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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曾是,一个苦命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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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平平淡淡的话,却像是一把刀,戳进了周围这些人的心窝子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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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命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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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这天下,有谁比他们更苦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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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有人忍不住抽泣了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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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前发问的人,沉默了片刻,又问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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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刚才教他们念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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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义抬起头:“哪一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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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就是苍天已死那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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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咽了口唾沫,似乎觉得这几个字充满了大逆不道的味道,“这听着,像是要造仮的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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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义没有反驳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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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那一张张沾满泥污、枯瘦如柴的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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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些不善言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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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开口的时候,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要想上半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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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有没有想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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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世道,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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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死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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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这些终日只为了活着和填饱肚子而奔波的平民百姓,根本不敢去想,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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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一会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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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有人大着胆子,声嘀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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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能因为啥?因为那些流窜到江南的赤眉军呗!他们到处杀人放火,抢了粮食,咱们才没活路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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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全是赤眉!”一个老头老泪纵横,“现在的反贼越来越多,今天一拨,明天一拨,打来打去,死的全是咱们老百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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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个汉子咬牙切齿地锤着地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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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是因为老天爷不长眼!这都旱了三个月了!庄稼全死了,让我们怎么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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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府...官府也不是好东西...”角里,一个懦弱的声音嘟囔着,“没水浇地,他们不仅不赈灾,还要逼着咱们交皇粮,交不上就拿鞭子抽,把咱们往死里逼,还要抓壮丁去打赤眉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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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嘴八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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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在诉着自己遭遇的不公,发泄着对这个世道的怨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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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义静静地听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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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所有的声音都渐渐平息下去,所有人都满眼期盼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的嘴里,听到一个能让他们信服的答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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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义缓缓地摇了摇头:“你们都错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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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来就木讷,不善言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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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懂得像那些文人一样引经据典,也不懂得像那些公子一般长篇大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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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能笨拙、直白地:“赤眉是贼,官军也是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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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眉抢你们的粮,杀你们的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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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官府呢?官府的衙役拿着鞭子,打在你们背上催税的时候,和赤眉的刀,有什么分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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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主老财坐在高头大马上,看着你们饿死在路边,连一块干饼都不肯施舍的时候,他们和吃人的野兽,又有什么分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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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民们愣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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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义继续道:“你们老天爷不长眼,降下大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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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大旱,旱死的,为什么只有种地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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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那些地主老财的粮仓里,堆满了吃不完的粟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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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那些官员,那些乡绅还是能满嘴油流,不知饥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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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告诉你们为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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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那个高高在上的‘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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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代表着朝廷、代表着贪官、代表着这吃人世道的‘苍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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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已经烂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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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会管我们的死活!它的规矩,就是让我们生下来当牛做马,死后化作尘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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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饥荒、这干旱、这兵灾!全都是苍天降下的惩罚!惩罚我们生而为贱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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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大逆不道,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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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百年来,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们,受苦受难,不是因为他们命贱,而是因为那个“天”错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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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起来荒谬绝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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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为什么...听起来,却这么让人想哭?这么让人觉得痛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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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黄天,又是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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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端水的男孩,大着胆子,声地问了一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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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义看着那男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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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地,将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黄天,是代表着公正,与慈悲的,至高无上的天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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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义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在这旷野之上回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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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天,不忍看苍生泣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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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黄巾,才会应运而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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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天已死,黄天自然当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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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要砸碎这吃人的世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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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要推翻那些骑在咱们脖子上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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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要让这世间的苦命人,自己做这天下的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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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义环视着四周那一张张扭曲的脸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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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黄天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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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现世,不再受人欺压!同甘共苦,互相扶持!若有朝一日,为了这大义战死在这黄土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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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后的魂灵,也不会坠入那阴冷的地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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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会直接归入‘黄天净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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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净土里,没有饥荒,没有还不完的赋税,没有服不完的徭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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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老爷子,没有泥腿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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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生,皆是平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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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顿,都有白米饭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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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那一句话,朴实得未免有些可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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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这里,在这些人中,却比任何修辞都要震撼人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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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顿都有白米饭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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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老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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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平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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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词汇,撩动着人们的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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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活着已经是地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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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官府和赤眉都要杀他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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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怎么都是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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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能为了那个没有赋税、顿顿有白米饭吃的“黄天”去死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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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死寂过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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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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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一直没有话的干瘦汉子,突然站了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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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亲人,他不知自己该为了什么活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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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步履蹒跚地,走到了篝火前,走到了梁义的面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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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通”一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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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倒,抬起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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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原本已经死灰的眼睛,此刻,看着梁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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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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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加入黄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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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去那黄天净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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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去不了,我也想在死之前,干死几个穿绸缎的老爷,算向这苍天讨点血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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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教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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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他的下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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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通”、“扑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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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旁,一个接一个的难民,无论男女老幼,纷纷跪倒在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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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义站在那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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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脚下这些可怜、可悲的蝼蚁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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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觉得悲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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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大乾的错,是这个世道的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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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地,向前半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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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出手,轻轻地,抚摸在了最前面那个汉子的头顶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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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动的篝火,映照着他那张木讷的脸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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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是极致的悲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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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是准备向这苍天发起复仇的冰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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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吹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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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义头顶那方黄巾,在黑暗中,轻轻飘动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