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声清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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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他对面的人，同样没有话，只是同样从容地捻起一枚白子，跟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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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盘上的厮杀，就这般在沉默中继续着，黑白交错，慢慢地被填满了许多空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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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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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子轻轻下，犹如画龙点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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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盘上，白方气势磅礴的大龙已然成型，黑子的大片疆域被拦腰截断，首尾不能相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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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言捏着手里的一颗黑子，思索了片刻，这才微微摇了摇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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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静地将黑子丢回棋瓮，投子认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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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真的还有人，能在棋盘上胜过你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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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影中的人闻言，微微抬起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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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从窗棂间漏进来的光亮，恰好照亮了那张儒雅苍老的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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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陈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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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棋盘，语气平静地回答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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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这京城里，大概还有几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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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如今我年纪大了，枯坐书斋，棋力倒是不退反进，这样一来，便难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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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言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位做了大半辈子清流，却依然稳坐钓鱼台的陈氏家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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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进一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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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淡淡开口：“你总不能一直占着那个侍郎的位置不动，礼部尚书，今年也到了该告老还乡的年纪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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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佺的目光越过棋盘，在了温言手边的那份荆襄奏疏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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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我来得还是早了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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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言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奏疏，不置可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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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可能，是那个人，根本就没想过要依靠你们苏州陈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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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佺沉默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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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刚才我们谈的那些，都没有了意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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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言端起茶盏：“听起来，你对你的那个孙女婿，有了些怨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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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蛰伏这么多年，冷眼看着这庙堂上的百态，好不容易决定走到台前，想做点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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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发现，那个引起一切的年轻人，不需要你的庇护不，还反过来对你陈家提防到了这种地步，连生路都要自己去铺，宁愿用一个太监，也不愿用你的门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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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言笑了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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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了是谁，这种被自己后辈防备的感觉，都不会太好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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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佺微微摇头，平静地将棋子一颗颗收回棋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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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辈争气，有自己的脾气和手段，是好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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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拾完棋子，视线扫过那份奏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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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言伸手将奏疏往前推了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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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打算看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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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佺却没有伸手去拿，只是淡淡地道：“多少能猜到一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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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言看着他，目光逐渐变得森冷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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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这份奏疏，一些原本只能猜出大概的事情，倒是能真真切切地下定论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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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笑一声，“明护江陵，暗占襄阳，甚至还扶持起了一个赤眉贼寇做傀儡，自己躲在幕后，操弄兵权，割据一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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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你选的这个孙女婿，他心中，对这大乾的朝廷，是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敬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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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佺迎着温言锐利的目光，坦荡回道：“这可不是我教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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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言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你也确实不太像是会走这种布局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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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佺思索片刻，再次开口：“但我刚才的承诺，依旧有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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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点？”温言反问，“是清流派接下来会全力支持推行新政？还是...你要将你那个嫡孙女，从你们苏州陈氏的族谱上，除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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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佺看着温言的眼神，良久，叹了口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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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试探，没有意义，我在京城呆了三十二年，陈家没有这种野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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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言沉默地看着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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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佺坦然对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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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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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言收回了目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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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拿起那份奏疏，翻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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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奏疏里，襄阳受朝廷招安的平贼中郎将，被南阳五姓派出的刺客，刺杀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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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言照着奏疏上的字句，念得毫无感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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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将新丧，军心大乱。他为了安抚士卒，不得已，接过了襄阳的大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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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望朝廷知晓，并予以体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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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佺不言语，只是端起茶盏，微笑听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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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此前挥师过江，攻打荆南，实属迫不得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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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是为了追剿赤眉余孽，安定地方百姓，替朝廷分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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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与南阳交战，更是被迫反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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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阳五姓先是行刺朝廷命官，再是纠集大军攻伐襄阳，这显然是拥兵自重、意图不轨，襄阳是为了保卫朝廷的城池，奋起自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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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言念完这一段，将奏疏“啪”地一声合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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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个迫不得已！好一个奋起自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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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佺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但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会在意这些场面话真假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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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言顿了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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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没有意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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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继续道：“他还上奏，南阳之乱已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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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为了表示对朝廷的忠心，愿意主动退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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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底，撤出南阳，退回汉水以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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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句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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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佺的眉目舒展开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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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老人的眉头，又轻轻蹙了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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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温言，察觉到了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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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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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佺轻声道：“他这番知情识趣的退让，有些适得其反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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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动了杀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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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言没有否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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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陈佺，轻声道：“就在刚才看完这份奏疏的那一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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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确在考虑，是不是该立刻中止中原和江南那边的战事，哪怕让那些赤眉流寇再肆虐几个州府，哪怕放任那些股叛军做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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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要立刻抽调精锐，以倾国之力，先一步平灭荆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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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佺眉头紧锁，接口道：“因为你意识到，占据荆襄的，不再是一群普通的草莽反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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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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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言点头，“我可以忍受揭竿而起、只求在乱世自保的赤眉余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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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不能忍受一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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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够抵御住抢夺地盘的诱惑，懂得主动后撤来避免刺激朝廷，不仅明了军事，甚至明白朝堂逻辑，懂得利用朝廷的规则，来为自己谋取利益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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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言的语气再度加重了一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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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个，做事老辣狠毒、谋略长远深沉、且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的年轻人，威胁百倍于他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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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佺静静地听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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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言的逻辑很简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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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贼不可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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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什么能拿，什么不能拿，甚至什么时候才该拿的聪明反贼才可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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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你太高看他了也不定。”陈佺道，“毕竟他只是个刚及冠取字的年轻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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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了解他么？”温言反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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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佺微微摇头：“不算了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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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温言冷冷开口，“陈佺，换做是你来做这个大乾的左相，你能容忍这么一个，真正有可能颠覆大乾、威胁到大乾两百载国祚的人，安然做大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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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佺沉默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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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杀意来得决然又猛烈，主动退出南阳的这个举动或许可以麻痹很多人，但对于温言，反而能让他看得更清楚，并以此下定决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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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想到这里，陈佺却意识到了什么，莫名松了口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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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你已经做决定了，不然，刚才这些话，你不会对我吐露半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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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言没有回答，显然是默认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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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拿起那份奏疏，将它翻到了最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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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地看着那上面的字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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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最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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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愿意继续臣服朝廷，愿为天子牧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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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平贼中郎将遇刺身死，且罪魁祸首已经伏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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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请求朝廷，重新予以封职，以正名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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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佺皱了皱眉：“他想要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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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言看着陈佺，冷冷吐出三个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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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州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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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陈佺定力极强，也不由微微变色，感叹一声：“这胃口就确实有些大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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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乾承袭前朝制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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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防地方做大，割据一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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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乾一朝，在地方上设置的最高行政长官，便是刺史，但大乾的刺史，往往只负责地方政务，而没有军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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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在如今这乱世，朝廷被迫下放了一些军权给地方刺史去平叛，那也是严格限制在一定范围内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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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牧不一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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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身份，可以名正言顺握住地方军政大权，开府建牙，征收赋税，组建自己的文官武将体系，任命官员而不需要经过吏部和兵部的考核任命，封了这个官职，跟朝廷承认顾怀已经是裂土分封、听调不听宣的割据诸侯有什么区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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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言看着陈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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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什么笃定，我连州牧这种职衔，都可以忍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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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不是你出的主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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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佺看着面色平静，但杀意已经开始沸腾的温言，无奈地叹了口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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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言啊温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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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国子监读书时便认识了...算算，已经三十多年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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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我的算计，不会这么直白，而且，你也不会杀我，就不要再试探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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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移开了目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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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声：“荆州牧...这个官职一封，天下，便要彻底大乱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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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天下其他那些拥兵自重的人发现，原来只要足够强大，只要朝廷抽不出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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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都不需要打仗，只需要装出一副恭顺的样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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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可以逼迫朝廷，授予这种官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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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人，会怎么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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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佺想了想，安慰道：“但，这也有可能为你争取到足够的时间，扫平一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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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言摇了摇头：“我还没老到能信这种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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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佺继续道：“但你确实很需要荆襄继续挂着朝廷的名义，也很需要他主动退出南阳这种作态来堵住朝廷上那些不会过日子算账只想着把天捅个更大窟窿的人的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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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害相权，取其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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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别的选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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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事堂内陷入了长长的沉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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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站在大乾顶端的老人，都在这沉默中，咀嚼着这个时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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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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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佺整理了一下衣摆，缓缓站起身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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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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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这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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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佺看着温言，问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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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言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棋盘上那盘被屠了大龙的死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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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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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佺点了点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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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既然都已经这样了...对于荆襄那个年轻人，有什么想的，便吧，我会转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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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言坐在阴影里，沉默了许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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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为了大乾帝国缝缝补补、耗尽了心血的老人，缓缓地，摇了摇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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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可的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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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好自为之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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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无论什么，都没有意义，他能忍受顾怀此时的割据，但也注定会在将来的某一天用尽一切去倾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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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佺闻言，不再多问，只是微微点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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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离开，伸出手，推开了政事堂的大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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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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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黄昏时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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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如血残阳，刺破了云层，漫进了这间政事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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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佺迈步走了出去，融入了那片残阳之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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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言没有起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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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然独自一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张代表着无上权力的书案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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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由那帝国的夕阳，穿过重重宫闱，越过白玉阶，越过门扉与窗棂，打在他的身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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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交错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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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拖得老长，老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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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风起荆襄 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