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陈露阳赶到西南货运编组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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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蒙蒙的天底下，铁轨一条条像扭曲的钢蛇伸向远方，冷风裹着煤烟味扑面而来，时不时能听见撬杠撞击车轮的“当啷”声，震得胸口直发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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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子里倒出都是穿着蓝布棉袄、头戴棉帽的装卸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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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露阳拎着个公文包行走在中间，在一片嘈杂里显得格外突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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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场上的一角，几节敞车皮里堆着半人高的钢材捆，十几个工人正戴着棉手套，正弯腰核对号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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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这地方闲杂人不能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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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陈露阳，值班的调度员马上眉头立刻皱成一条线，伸手一摆，就要把人撵出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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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露阳赶紧从包里掏出市经委的批文复印件和工作证，双手递过去，客气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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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您好，我是修理厂的，原本市里给我们批了料，但是前几天分下来的材料被大厂临时抽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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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我们等着开工，我就想来碰碰运气，看看货场这边能不能挤出点零头，给我们解个燃眉之急，您就当帮个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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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度员斜眼扫了扫批文，冷哼一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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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种厂子哪轮得到在我这儿直接取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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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全是上头调拨的，有去向、有账面，我瞎挪一根，自己饭碗都丢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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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露阳听到拒绝，脸上笑容没掉，反倒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半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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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规矩我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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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厂子断料，我也不敢冒昧来打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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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看要是有散的、没入账的、别人不要的零头，就给我匀两根。真要算账，算在我们修理厂头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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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度员根本看都不看他：“算你头上好使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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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动了上头分配的货，我饭碗没了，你们厂子也担待不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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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露阳见缝插针，赶紧开口求道：“同志，我不动大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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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就看看有没有那些没入账的、散的、别人嫌麻烦不要的边角料，要是能指给我哪怕一吨半吨，我回去也能撑过这一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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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着调度员脸上愈发不耐烦的模样的模样，陈露阳软话求人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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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我是真没别的法子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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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就当行个方便，帮我指个门路，哪怕是些零头料我拿回去凑合几天，让大家起码能有口饭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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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度员被缠得不耐烦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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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着陈露阳骂也骂不走，赶也赶不掉的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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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度员眼角往货场另一头瞟了一眼，没好气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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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尾那还堆着几捆零头，你要是要，就把能用的挑出来拉走就拉走，拉的时候别惹事，出了事别到我头上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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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露阳犹如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连声道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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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谢谢您了同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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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放心，不该动的我绝不碰，一定不给您添麻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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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他脚步一快，径直朝库尾走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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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库尾的几捆钢料长短不齐，规格混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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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些毕竟是大厂订的整捆圆钢和板材，材质都是正经的合格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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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然被切剩下了零头、短尺、单支散件，但只要重新下料、改改图纸，依然能派上用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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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仓库里专门用来打发人的那些废角料相比，这些“零头”简直就是救命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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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捡了大便宜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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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他不敢耽搁，赶紧打电话把李河他们摇了过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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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伙合力，一根根把钢材抬上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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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车子装好，陈露阳回过身，看了眼仍在值守的调度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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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今天真是多谢您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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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露阳悄悄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包好烟，塞进调度员的手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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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度员低头瞅了一眼，没吭声，脸色还是那副冷硬模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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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手指却飞快一收，把那包烟揣进裤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摆了摆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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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赶紧走吧，别磨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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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露阳乐道：“好嘞同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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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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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拨钢材一到位，修理厂的后院和仓库立刻堆得满满当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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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们把合适的毛坯和供料按规格挑出来，配上工艺卡和张楠绘制的新图纸，逐一打包好，再分别送往六所生产技校和其余两个作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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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校那边一接到原料，马上又热闹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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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分派任务，学生们推着推车，把一捆捆钢料搬进车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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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刚一拆开包装，现场气氛就变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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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料……咋是这样的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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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学生皱着眉头，蹲下身敲了敲料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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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空咚咚”的声响，在铁皮顶的车间里回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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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发虚，听着就不像实打实的好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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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那批钢虽然硬点、脆点，好歹能车、能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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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批咋软不拉几的，还夹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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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你看这截面，气孔都能塞下筷子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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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让咱练？车刀一碰估计都得崩刃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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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们你一句我一句，怨声四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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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围着料堆看，有的用指甲抠，有的拿砂纸一擦，灰白的氧化层就掉了一层，露出坑坑洼洼的料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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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脸色也不太好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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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身仔细看了几根料头，又拿起一截在掌心里掂了掂分量，沉默了好一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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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不如上一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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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材料的质量虽然变了，但是任务节点是定死的，报表也早交到市经委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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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问题可以记，但生产不能耽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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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都别嘀咕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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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料是差点，可差料也得有人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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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板着脸，严肃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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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老想着材料问题，先想着怎么把这批料干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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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刀容易崩，那就改角度、调转速；料太软，那就分段加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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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料谁不会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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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好工人，就得能啃下硬骨头，对付各种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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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能把这批料干顺溜，将来不管进厂还是分配到地方厂子，都不怕遇上烂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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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得既软又硬，几个学生低着头，嘴上不敢再多嘀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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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接着分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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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工组先挑几根料做试件，实在太软、太脆的先记号，报我登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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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铣工、钳工组也别闲着，先把工装校起来，准备待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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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时候看试件成色再决定是换料还是改工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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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是都报废呢？”有人声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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